大寒方过,冷风袭人,继续阅藏,重读到乾隆藏大乘论部分,步子虽慢,心却宁静了些许。读经和读论,滋味不同。经如老师当面对话,直接灌顶;论则像同学们的课后笔记,层层辩析,带我们一步步拆解那些“想当然”。
翻阅《中边分别论》,在开头那首偈子上,看了很久:“虚妄分别有,于此二都无。此中唯有空,于彼亦有此。”世亲菩萨这话,像一把精巧的锁钥。前半句说,我们的能取、所取(觉得有个“我”在认识“外境”),这套分别戏论是有的——承认我们当下这颗妄念纷飞的心是存在的起点。但紧接着就说,在这虚妄分别里,能取所取这“二”的实性,根本不存在。妙就妙在第三句:这“空性”就在虚妄分别之中显发。不是灭了妄心才有一个“空”从外头进来,而是当下妄识的当体,就是空性。
读到这里,想起《大智度论》里一段问答。有人问:舍利弗智慧第一,佛为何又让须菩提说法?论里答:须菩提有二特长,一者“好行无诤定,常慈悲众生”,二者“好深行空法”。说来惭愧,我平日用功,总在追求前者(慈悲无诤)时,忘了深入后者(深行空法);或在思辨“空”时,心又变得冷峻了。论中把“慈悲助菩萨”与“深行空法”并提,犹如鸟之双翼。空慧若无悲心承载,易堕枯智;悲心若无空慧照彻,易成缠缚。
再阅《摄大乘论》,框架磅礴。开篇就立“十相殊胜”,从“所知依”(阿赖耶识)到“彼果智”(三身佛果),把从因地到果位的整条路,像地图一样清晰标出。它与《中边分别论》那种诗意的、穿透性的偈颂不同,更像一位严谨的架构师,为我们搭建一座从凡夫到成佛的“唯识学”大厦。读时不禁正襟危坐,却也感到安心——原来菩萨道不是凭感觉乱走,有如此清晰的次第与理路。
相比之下,《大乘起信论》则是另一种温暖。读到“若修止者,对治凡夫住著世间;若修观者,对治二乘不起大悲狭劣心过”,心头一热。它在告诉我们,别怕,止观是互助的,不是对立的。更让人眼热的是后面:“如来有胜方便,摄护信心……专意念佛因缘,随愿得生他方佛土,常见于佛,永离恶道。” 当我们觉得深法巍巍,自己怯弱不堪时,它给我们一个最朴素的把手——念佛。这不是逃避,而是佛深知众生心力怯弱,特意开的“便门”,是真正的慈悲“摄护”。
又阅一部短论《取因假设论》,陈那菩萨造的。它讨论我们常执为实的“整体”(如身体)、“相续”(如一生历程)、“分位差别”(如少年、老年状态),其实都是“取因假设”,是为引导众生离苦而暂时安立的名字,若执着其为一为异,都会陷入逻辑矛盾。最后偈子说:“世尊欲令断烦恼,同彼世间可思事,不言一性及异性,方便说法化众生。” 真妙!佛陀说法,不是为了建立一套完美的世间哲学体系,而是为了一个最朴素的目的:帮我们断烦恼得解脱。所有精深名相,皆是为此服务的“方便”。
掩卷后,灯火已微。这些论典,有的像锋利的刀(如中观),帮我们劈开固执;有的像精细的镜(如唯识),帮我们照见心绪的脉络;有的像温暖的光(如起信),为我们点燃信心。路径不同,却都指向同一处——让我们看清“虚妄分别有”,而又能“于此二都无”。最终,不是要去一个遥远的“涅槃”,而是就在这能知能觉的当下一念里,歇下狂心,认出那本自“空”寂而“有”觉的本来。
读论,不只是增加知识,而是学习一种“闻思学法”的方式。学着用龙树、无著、世亲、马鸣这些菩萨的眼睛,重新看自己的心与世界。这个过程,就叫“转识成智”吧。
窗外夜色沉沉,案头经卷微凉。所知甚少,所惑仍多。唯一清楚的,是这条路值得走下去。
——惭愧后学·持心记于麒麟湾闲居灯下
2026-1-22 腊月初三

















